作家專欄紙飛機的故事生活

我確信這世界是由故事所組成,故事就是我的生活--我在生活裡找故事,在故事裡找生活。申惠豐,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、《紙飛機生活誌》總監。

山上的姑姑家

發表時間:2017-08-17 點閱:298

從太平市區轉進東平路,往東直行,看見一江橋,這裡是太平的入山口,小時候認不得路,只認得這座橋,我知道過了這座橋,「頭汴坑」的姑姑家就快到了。那時我總認為「頭汴坑」是個怪地名,這三個字連成一個我無法理解意義的詞,小時的我當然不會知道,「頭汴坑」這個地名跟太平的開墾史關係密切,但我很喜歡聽大人們用台語念這個地名,有著美麗的音韻,很好聽,很親切,反而沒有任何詞意上的困惑。

 

每回到姑姑家,父親會將車停在聖和宮旁的空地,那時「聖和宮」還沒改建,看起來只是座頗為普通的廟宇(很久之後我才知道,這座廟的歷史已有百年),之後會走上一個小陡坡,右轉入一條小山徑,依著山,那兒住著六、七戶人家,每有人經過,兇惡的狗吠聲馬上此起彼落的響起,山裡空曠,那吠叫的回聲常讓我卻步。

 

就曾有那麼一次,我們一家人就在這山徑中被四、五隻大黑狗包圍,那大狗們雌著牙裂著嘴顯露出一種看見獵物的興奮,我與妹妹都被這突來的圍攻嚇哭了,只見父親對著姑姑家方向大喊「Bogi!」、「Bogi!」,不久一隻大白狗從山上狂吠奔下,那四、五隻大黑狗頓時縮起尾巴,以逃命之姿跳入山徑旁的香蕉園,然後領著我們走上姑姑家。

 

這隻大白狗簡直就是個傳奇,父親說他是狗王,聰明又驍勇善戰,我印象中「Bogi」身上有著大大小小的傷疤,那是牠隨著姑丈上山打野豬留下來的印記,戰功彪炳,聽說這山裡的家犬、野狗們,都被牠修理過,我看過姑丈留下的一張照片,「Bogi」就趴在一條巨大的山豬旁,眼神炯炯。

 

姑姑家是老舊的三合院,古樸的土角厝,姑丈的家族世代在此種山,因此三合院也已近百歲。對我這個都市小孩來說,這房子充滿各種不可思議,藤椅、木床、簡陋的廁所,種山的農家,無論吃用,樸實無華,時間在這裡,流動的緩慢,廚房沒有瓦斯爐,仍用燒柴的大灶,沒吃完的食物,會用桌罩蓋著,看起來年代久遠的木製小櫃,放著自行醃製的醬菜以及豬肉漬(用酒、麴、鹽醃漬發酵後熟成的豬肉醃漬品),冰箱是唯一的電器,裡面總放著許多鋁箔包裝的舒跑。

 

廚房後面就是山,種滿了荔枝和幾棵龍眼,山腳下,姑姑還照顧著一園枇杷。小時候的春、夏,家裡從不必採買水果,枇杷、龍眼、荔枝塞滿冰箱,都是姑姑家摘的。三合院的前埕種著一棵超過百年樹齡的巨大龍眼樹,在我們這群孩子眼中,這應該是全世界最大最高的樹了,枝葉繁茂,樹蔭幾乎覆蓋前埕一半的面積,大人們會在樹下乘涼、喝茶、開講,偶爾姑姑會把養的雞放到前埕啄食,我們這群孩子們會追著雞跑,或著被雞追著跑。夏天,整座山都被蟬鳴佔領,前埕的龍眼樹上,也爬滿了蟬,堂哥會用長竹竿黏上黃色的強力膠,把龍眼樹上的蟬一隻一隻的黏下來。印象中姑姑還曾養過一隻大火雞,我們一群小孩,會朝著火雞發出「咕嚕咕嚕」的聲音,而火雞也會用「咕嚕咕嚕」的叫聲回應,然後大家笑成一團。

 

在更久之前,內城橋還沒蓋,要過頭汴坑溪到姑姑家,得走過一條長長的吊橋(長龍吊橋,現在僅剩橋頭留存),在我模糊的記憶中,一家人走過吊橋的畫面,頗有種侯孝賢電影寧靜無聲的美感。彼時頭汴坑溪還未整治,攔沙壩還沒建起,溪還是原來的樣子,未經雕琢,野性十足,人也如此,山上的野孩子,衣褲脫了,穿著條內褲,就在溪水裡翻滾,大人們則在一旁垂釣,那時溪裡都是魚,不用多久時間就可以釣起數十尾溪魚,有溪哥仔、石冰仔,大人們會說拿回家「phû- phû 咧」(裹粉油炸),當下酒菜。

 

時移事往,姑姑家的三合院已重新修整,前埕的泥土地被水泥覆蓋,那棵龍眼樹也被移除了。聖和宮重建成一座大廟,整治工程也徹底的馴服頭汴坑溪的野性,而我也長大了,上山的次數驟減。爾而回去探望,總有一種失落,我對頭汴坑的思念,還停留在年幼之時,唯一沒變的只有山,仍是記憶中留存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