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家專欄紙飛機的故事生活

我確信這世界是由故事所組成,故事就是我的生活--我在生活裡找故事,在故事裡找生活。申惠豐,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、《紙飛機生活誌》總監。

老派書店之必要

發表時間:2017-07-28 點閱:232

我人生中第一家書店的記憶,位於中華路上,就在萬代福戲院的入口旁。那家小書店,我一直記憶鮮明,只是當時年紀還小,書店對我的意義不大(事實上,那時我根本分不清書局與書店的差別),只記得這家書店位於地下室,需要走下一條長長的樓梯,那時每回經過,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它在樓梯口的牆上貼著一張紅紙,上面用毛筆寫著大大的「書展」兩字。

 

約莫二十多年前,這條路只要入夜後,攤販綿延聚集,人潮洶湧,燈火通明,更遑論周末假日,我矮小的個頭,總是被淹沒在人群裡,看不著前路。只是時移事往,如今的中華路,老態龍鍾,已不見過往的繁華,戲院仍在,只是慘澹經營,偶爾路過,售票處總是冷冷清清,很多人都快忘了,那條路曾是台中最熱鬧的夜市。

 

儘管它是我生命中關於書店的第一個記憶,但卻像無緣的情人,不斷地錯過,直到十多年前,偶然路過,眼角餘光掃到了一抹紅,「書展」兩字再度映入眼簾,喚醒了我一些塵封的記憶。那時我是個文學系的研究生,走在繁華早已盡落的中華路上,午後時分,陽光映照著已然蒼老的街景,騎樓下除了「柏青哥」店門外打盹的老人之外,就僅有我一人,我望了望四周的環境,跟小時候的記憶沒有太大的差異,只是多了一分寂寞。轉身,我走下那條印象始終深刻的下樓梯,十多年之後,我終於才踏進那間記憶中的書店。

 

沒有太多意外,就是間小小的店,書架擠得滿滿,只留下必要的通道,光線稱不上昏暗,但也絕不明亮,店內擺設還算整齊乾淨。老闆看起來五十多歲人,縮在小小的櫃台前,讀著一本算命書,見我入店,頗熱情地跟我打了聲招呼。架上書籍沒有分類,看似隨意擺放,多是舊書,大眾化品味--言情小說、寫真集、星座書、算命書、勵志書。老闆說已經很久沒有進新書了,因為根本沒人買,偶爾有些過路客--像我一樣--進來逛逛而已,賺不了錢,他開著店,也只是為了打發時間。

 

那些書,引不了我的興趣,老實說當時心裡還有點小失望,這間讓我從小記到大的書店,一點也不特別,但由於整間店只有我一人,實在不好意思剛來就走,只好假意的四處晃晃。「冊緣」是我一個舊書狂朋友常掛在嘴邊的「專有名詞」,你能不能在茫茫書海中遇到那本命中注定的書,靠的就是「冊緣」,當我在書架上看到,夾在《金牛座運勢》與《四柱論命》間的李喬《寒夜》初版書時,「冊緣」這兩個字馬上浮現在我腦海中,趁勝追擊,四處搜尋,果然讓我找到《荒村》與《孤燈》,意外的一次湊齊了舊版《寒夜三部曲》。

 

結帳時,老闆對我說,如果你對這樣的文學書有興趣,店裡還有很多,只是沒有擺出來。說完,他領我到靠牆的書架前,動手一一把架上的書搬下,柳暗花明又一村,書架後還藏著一層書架,顯現全然不同的文化層。我看的目瞪口呆,架上擺滿了一綑一綑1976年出版,由張良澤教授主編的《鍾理和全集》,一套八冊,早已絕版的台灣文學逸品,這套書在當時的舊書攤偶爾可見散冊,但要湊成一套,得要有相當的運氣。那場景其實極為魔幻,珍貴難尋的絕版套書,居然在我面前擺滿了一整牆。就像是考古學家,挖遍了考古現場,一無所獲,突然一個踉蹌,跌入某個洞穴裡,發現自己躺在一座千年的古墓中。

 

老闆輕描淡寫的說,這些書進了幾十年了,從來沒有賣出去,店內空間不夠,只能往後塞,都是「放了幾十年沒賣出去的新書」,還強調,如果我喜歡,家裡的倉庫還擺了一堆他始終沒賣出去的「過期新書」,要我找個時間去看看。那天,我就跟店老闆在那兒搬上搬下幾個小時,讓那些已深埋二、三十年的老書重新「出土」,邊喫茶邊聽他講古,那些關於中華路、萬代福戲院和他這家小書店的故事。

 

那時的興奮與激動之感,至今我仍印象深刻,那時候還不時興「獨立書店」這樣的名詞,但現在想想,那家連個像樣看板都沒有的小書店,有著現今書店少有的獨特個性與氣質,獨立而遺世,低調且樸實。

 

我還在研究所求學的階段,同學們知識競爭的意識很強,每個人整天都泡在書店、圖書館,像在盯哨自己喜歡的女孩那般,深怕一個不留意,就被某個程咬金半途攔截。我們很少在連鎖書店找書,有些書太冷門、太難賣,不太容易在大書店找著,我們常跑的是大學附近的小書店,書不多,但總有一本我們需要的書在架上等著你。而書店老闆也不會是穿著整齊制服,對著收銀台,問你有沒有會員卡的扁平人物,他可能是蓄著長髮,滿臉鬍渣,結帳時會跟你聊兩句馬克思(看起來不像,但卻貨真價實,可讓偽文青們無所遁形)的知識份子。

 

十幾年又過去了,書店仍舊每週都逛,但卻少有類似的感受。連鎖書店越開越大,裝潢現代時尚,空間寬敞舒適,但卻已經不那麼純粹了。商業化、商場化的經營,美其名多元複合,但我總覺得這樣的書店,少了一點「真實感」,主體蒼白,都只是商業考量下的文化裝飾品,聊備一格而已。

 

吾輩老派,對於書店,仍留有某種浪漫的想像,除了買賣,更要能讓人們「詩意的棲居其中」,不會只是路過,而是有意識地找尋,不會只有表象,更是一種本質性的存在。禮失而求諸野,這是老派書店之必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