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家專欄紙飛機的故事生活

我確信這世界是由故事所組成,故事就是我的生活--我在生活裡找故事,在故事裡找生活。申惠豐,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、《紙飛機生活誌》總監。

C.R.D,1872年失落的日記(下)

發表時間:2017-06-23 點閱:293

我的驚叫聲打擾了這場殘忍的處刑,歌聲頓停,幾個壯碩的男人,手持著武器,急速地朝我奔來,死亡的恐懼讓我的雙腿嚴重的抖動,幾乎無法站立,更遑論轉身逃亡,最終我還是跌坐在地。他們皮膚黝黑,裸著上身,臉上帶著似是用椰子殼製成的面具,色彩斑爛,但毫無表情,除了那雙在夜裡泛著藍光的雙眼外,他們看起來像是沒有生命力的大木偶。我以為我的命,就將在今夜結束,但意外的是,他們僅是冷冷地盯著我看了一會,一群人便轉身離去,火刑柱上的人已成焦屍,我看到圍觀的人群蜂擁而上,分而食之。

 

「他們是食夢者」,沒聽錯,我身後冒出了一句流利又標準的的西班牙文,這個站在我身後的男人接著說:「他們獵捕逐夢者」,男人比了一下火刑台,「把他們烤來吃。」男人叫阿瓦德,流落在這小島村落已超過五年,同樣是在海上航行遭遇風暴,船沉了,船員全數落海,他不知在海上漂流多久,才被浪拍上了這座島。

 

阿瓦德領我到他創建的小教堂,他說,這裡沒有信徒,五年來,除了一些「逐夢者」曾在此避難外,沒有其他人踏入過這座教堂。無人信仰的聖堂,我問他建這教堂的意義何在?阿瓦德說他需要一點希望。他告所我,這是座吞噬希望的島嶼,海神的詛咒,讓島嶼及島民與世隔絕,「你們不再需要信仰,因為你們早已失去了信仰,你們將無法再擁有夢想,就讓靈魂將槁木,如同永不復然的死灰,我將不再餽贈,讓海嘯帶來詛咒,你們的生命將永世蒼涼。」海神的詛咒,迴盪在這座島嶼的每一寸土地上。

 

千百年後,「無夢者」演化為「食夢者」,如同陸生蟹與椰子,而那些逃過詛咒的人,那些仍保有逐夢本能的人們,成為被捕食的對象。適者生存是演化過程的基本原則,但這些逐夢者,並未隨著現實環境而演化,甚至與之逆行,他們如此稀有與特別,因此即使雙眼親見,都仍讓人難以置信。他們以信仰為食,隨理念漂流而居,他們堅定的保有屬於自己原始的姿態,抗拒變異,守護逐夢本能。然而抗拒演化原則,對生存而言就是嚴苛的挑戰,更何況,他們如此異端,更是難逃被狙擊獵捕的命運,食夢者們相信,逐夢之人的靈魂可以餵養他們無夢的空虛,於是我在一個一個火刑台上,聽見逐夢者的淒厲哀鳴,那是獵巫一般的儀式,差別在於,火焚的不是邪惡,而是不願妥協的天真。

 

食夢的人們圍著火刑台狂舞,分食著焦黑的肉體,爭搶著珍貴的眼睛,為此大打出手,那是場狂歡的祭典,我卻感到無比的哀傷。在阿瓦德的小教堂中,我意外遇到一位流浪獨行的逐夢者,我把那晚的經歷講述給他聽,像是無可逃離的宿命,孤獨的逐夢者並沒有太多的反應,彷彿那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場景。

 

孤獨的逐夢者對我說:「無夢比火焚更令人恐懼,我們無法抗拒本能。」

那些被焚燒的夥伴們,在淚水被蒸發殆盡之前,都不曾懷疑過他們所信仰的事物,他們哀傷的不是火焚的苦楚,而是對那些無夢之人的同情。

 

「生物不是上帝所創造的,也不是恆常不變的,自然會選擇生命,適者生存」那五年的航行,我看見了生命的宇宙如何緩慢的進行自我的創生,我不想評斷上帝是否存在,但我肯定生命具有變異的能力,沒有一種生物,創世即有,亙古不變。

 

但我身旁的逐夢者,成為我學說中的一個例外,他們存在的姿態,與生物學無關,生物學無法解釋這些關於人類信念與心靈的問題,我無法肯定,是否有一種物種,在演化的過程中,能把夢想變為一種生存本能。 生物學雖然與生命有關,但又無法全然解釋生命的本質,我推斷了演化的規律,但生命似乎不是只有規律,而有更多複雜的其他,那不是科學可以解釋的,生命的本質有太多的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