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家專欄紙飛機的故事生活

我確信這世界是由故事所組成,故事就是我的生活--我在生活裡找故事,在故事裡找生活。申惠豐,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、《紙飛機生活誌》總監。

C.R.D,1872年失落的日記(上)

發表時間:2017-06-14 點閱:261

夢想怎麼寫?到了我這個年齡,生活已結構穩固,說的好聽是穩定,事實上則是寸步難行。生活成為一種固定的軌道繞行,那些與你緊密糾結的人與事,形成控制你行動方向的引力,脫軌就意味著某種決裂, 但你知道,最終,還是走回自己的路,有些事就是這樣,勉強不來。

 

那些指引、勸戒、充滿智慧的箴言、人生旅途的指標,那些不斷試圖標示美好未來的地圖,不知為何,總是常常困惑著人們,那些方向與道路,走著走著就迷了路,坦途,常常就是個無趣的不毛之地,但放眼望去,也不知何處是歸途,生命滿佈著一望無盡的空白,走也走不了,逃也逃不掉,我說,夢想在我這個時候,就是個夢想,現實的很殘忍。那些我曾經想著要做的事情做到了嗎?我該為這些遺落感到遺憾嗎?

 

這一路行來,都是一個個抉擇組合而成,有些的確順著心,但有更多是妥協,事情永遠不可能照著你期望的方向走,這一路上有太多的打擾,太多的顧慮,而自己就是少了勇氣,將這些無可奈何之事,決絕的刪除。

 

我常常思索著我是如何走到這一天,說不上好,但也不是不好,就是有那麼一點不滿足。

現在的我會是我曾經夢想的那個人嗎?我已經記不起來了,生活似乎就是如此,你朝著遠方的地平線走去,看似方向明確,但也只是走一步算一步,那些急急朝你襲來的挑戰,都是在你尋路的過程中遭遇,過了一關,還有一關,一路上,你不斷修正方向,地平線仍在,但越來越有一種夸父追日的心情,那種徒勞無功的疲倦感,爬滿你全身,然後是「不知該如何是好」的虛無,以及「也許就只能這樣」的認命。

 

最近我常常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一趟旅行,我因此有機會看見關於這世界的某些真相,那是一次華麗的探險,讓我的人生因此而有了重大的轉變。在那次的航行中,我帶回了超過五千樣生物標本,記下了將近兩千頁的筆記,我知道我的見聞與觀點將會顛覆人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,我也知道我的學說公布後,將會成為世人眼中的異端邪說。但無所謂,歷史上的革命者都是異端--哥白尼、伽利略、布魯諾,他們都是教會眼中的異端,但都是揭露宇宙真相的智者。

 

沒人知道,那次的航行,其實發生了一場意外,我並沒有記錄下來。那晚,在歷經一場海上的大風暴後,船長將船停泊在「小島」上,之所以稱它為「小島」,是因為我們的地圖上沒有任何關於這座島的標示,彷彿憑空冒出。那場風暴讓我們的船隻受了不小的損害,但海軍出身的船長,對這座無名之島充滿戒心,下令不准離船登岸。但這座無名之島,對我而言,是難得的機遇,島上也許有著豐富的生態,未知的生物,對我的研究可能產生巨大的貢獻,我懇求船長給我特別的通融,但被狠狠地拒絕了,他對我說,誰也不能例外,修好船,我們就立刻啟航。我在艙房內,坐立難安,我知道我不可能再有機會踏上這座隱藏在太平洋上的無名小島,沒有太多的遲疑,我趁夜晚大家都熟睡之時,偷偷的跳下船,游上了這座島。

 

或許我抱持著太大的期待與好奇,這座島其實沒有太特別,跟我這兩年間行經過的太平洋島嶼極為相似。拄著火把,我穿過濃密的椰子林,椰子樹幹上爬著不少陸生蟹,這奇特的生物,我在另外一座島上看過,當地人說,牠們會把椰子皮一絲一絲的剝去,然後用大螯在椰子上敲出一個洞,再把裡面的椰果挖出食用。這種奇特的生物,帶給我很大的啟發,在自然界中,蟹與椰子的物種明顯相距遙遠,但兩者在構造上竟然如此互相適應,這是我從來沒聽過但卻極為奇妙生物本能的例子了。

 

我聽到吵雜的聲響,像是歌聲,又像怒吼,聲音時而短頓沉重,時而尖銳且悠長,遠處然著熊熊火光,這不是一座無人的島嶼,一群人,不!應該說一大群人,圍著營火,似乎正在慶祝什麼。我緩緩地靠近,忍不住地驚叫,那不是慶典,而是一場火刑,刑台柱上綁著一個人,痛苦的尖聲吶喊。